國際對比分析

新西蘭《數字時代的文化：長期洞察2025》和UNESCO《人工智能與文化》報告雖然都聚焦于AI時代文化領域的變革，但立足點有所不同，體現出國家層面與全球層面的互補視角。

首先，在愿景與價值取向上，新西蘭報告以《懷唐伊條約》確立的獨特文化語境為重要前提，強調在面向未來的創意與文化治理中，需要充分考慮文化知識產權、數字 taonga 控制與倫理創新等議題；同時指出毛利群體處于運用數字技術保護與復振 mātauranga 與 taonga 的前沿，并提出未來政策應建立在毛利數字創新與領導力基礎之上。這一本土視角使新西蘭在AI文化政策上尤其關注土著文化權益和數據主權。相比之下，UNESCO報告具有更普適的全球公益取向。它提出AI時代面臨的三大緊迫挑戰：AI快速演進帶來的文化生態震蕩、持續存在的數字鴻溝，以及層出不窮的倫理風險（從深度偽造到算法偏見）。為應對這些挑戰，UNESCO倡導的三大治理要務（保障人類創造力與尊嚴、利用AI促進文化多樣性、保護遺產和弱勢群體）貫穿其報告始終。

在關注重點方面，新西蘭報告圍繞“創造－分享－保護”三個文化流程展開，將技術變革具體化為創意工具演進、內容傳播變革和遺產保護挑戰。這種框架清晰地反映了文化工作實際操作鏈條上的變化，并附帶提出一系列國內政策選項。而UNESCO報告內容更加廣泛，除創意產業外，還討論了文化權利、教育、環境可持續性、文化遺產風險、文化主權等議題，分為七大主題部分。例如，UNESCO報告專門設有章節討論文化教育與人才培養（提出在藝術教育中融入AI技能、培養跨學科人才等），以及氣候變化與文化（探討AI如何用于環境災害中的文化保護，以及AI技術本身的碳足跡問題）。這顯示了全球層面的綜合視角：AI對文化的影響不僅限于產業和創作，還涉及教育、環保、人權等多維度。

在政策工具與治理架構上，兩者也有所差異。新西蘭報告傾向于提出具體的政策創意和政府干預手段。例如，報告列舉了政府在數字文化領域可以運用的六類杠桿及對應政策選項，包括：強化數字基礎設施（如建立文化和創意數據沙盒、開發國家級公共AI系統）、提升技術素養與技能（如開展面向AI和區塊鏈的未來技術學徒計劃，促進創意人員與程序員協作創新，以及開展全民數字權利和隱私教育運動）、健全法規與監管（如為AI生成的文化內容和虛擬環境中的文化IP建立新的監管機制，更新隱私法律以應對量子計算時代的網絡安全和深度偽造挑戰）、提供資金與激勵（如設立“文化科技”投資基金支持社區主導的技術項目，給予企業在可持續數字科技上的投資稅收優惠）、推動公私合作（如打造“智慧文化城區”公私合作項目，將無線網絡和數字創新中心融入城市文化基礎設施，設立“AI賦能成功”專項基金資助符合倫理的AI文化應用）、加強國際合作與文化交流（如制定創意出口戰略，拓展新西蘭文化產品的國際市場；通過多邊和區域協議，與他國分享AI驅動的文化遺產保護和數字敘事倫理方面的經驗）。這些政策選項切合新西蘭文化部門的具體需求，具有較強的可操作性。UNESCO報告則更加強調治理原則和國際協作框架。其建議往往著眼于宏觀層面，例如呼吁各國將文化納入國家AI戰略，把風險評估、當代文化創造和遺產韌性納入考量；倡議跨國合作來彌合數字鴻溝，維護語言多樣性，保護弱勢社區不受AI負面影響；強調多方參與的治理，超越傳統監管范式，將文化多樣性、公平和可持續性置于AI治理的核心。具體舉措方面，UNESCO提出要提升算法透明度和問責制，如要求披露AI訓練數據來源和算法邏輯，以避免暗箱操作；更新法律以填補“文化提取”（cultural extraction）的漏洞，確保創作者獲得公平報酬，并防范算法歧視；探索對利用文化資源牟利的AI征收費用，設立文化數據共享收益機制。在保障文化多樣性方面，UNESCO強調算法多元化和本地內容可發現性，要求平臺打破單一算法推薦對主流內容的偏好，增強不同文化內容的曝光率。同時主張建設主權數字基礎設施，比如支持公共部門開發開源AI和本地云計算資源，加強南南合作，降低對少數公司平臺的依賴。這些建議反映出UNESCO更關注全球制度環境的塑造，例如通過國際標準和指南（如UNESCO《人工智能倫理準則（2021）》等）來引領各國政府行動，而不是直接給出某一國家層面的詳細政策。

啟示與建議

結合新西蘭文化和遺產部的《數字時代的文化：長期洞察2025》與UNESCO的《人工智能與文化》報告，并參考歐盟AI Act透明度實施工具，以及美國版權局關于AI與版權等分析報告，建議上海圍繞基礎設施與數據治理、法規政策與平臺治理、能力體系與創新生態、文化多樣性與國際協作等方面，系統謀劃人工智能時代的文化治理與政策應對。

1.完善數字文化基礎設施，保障數據主權與安全

應把文化數據基礎設施作為“數字時代文化治理的底座工程”，由公共部門牽引，構建自主可控的文化數據存儲、治理與算力支撐體系，重點回應“文化資源外流、平臺依賴、存儲不可持續與真實性風險”等結構性問題。《數字時代的文化：長期洞察2025》明確指出：數字存儲必須可擴展、安全且具備韌性，并強調在大型科技平臺影響持續增強的背景下，地方化、去中心化的技術路徑以及數據主權訴求不斷上升。例如，借鑒新西蘭的建議，可設立“文化數據沙盒”試點項目，讓文化機構和創意人員在受控環境中安全試用AI新工具，積累經驗。同時，探索建設由公共部門主導的本地AI模型和大數據系統（即“主權AI”），用于服務本市文化內容生產和遺產保護。UNESCO也倡導加強本地數字基礎設施，以減少對少數科技巨頭平臺的依賴，避免文化數據過度外流。通過這些舉措，上海可以保障對重要文化數據和數字資源的控制權，提高數字存儲的韌性和安全性（例如引入分布式存儲、防止單點故障），為文化的長期保存奠定基礎。

2.加強技術應用監管，健全法律政策框架

針對AI在文化領域的新應用，應及早布局靈活的監管和立法。歐盟委員會在2025年發布訓練內容公開摘要模板及說明文件，說明“訓練內容透明度”正在走向可執行的合規工具。上海可據此探索對本地大型文化平臺、公共文化AI系統以及在滬提供服務的關鍵模型供應商，建立“訓練數據來源與類別摘要披露+文化風險評估”要求，尤其是在公共文化服務場景（推薦、檢索、自動生成解說、內容審核）中優先落地。一方面，可參考新西蘭經驗，制定AI生成內容標識與版權保護制度，明確AI生成作品的版權歸屬和使用規范，防止出現文化IP被侵權和濫用的情況。同時完善與AI相關的隱私和安全法規，比如增補有關量子計算時代加密安全、算法欺詐與深度偽造防范的條款，確保法律能夠應對新技術帶來的風險。另一方面，關注算法透明與問責原則，建立算法影響評估制度：建議大型文化平臺和AI系統定期評估其算法的公平性與多樣性影響，并向監管部門報告。對于涉及公共文化內容的平臺，可探索引入“算法可解釋性審計”，確保推薦機制不存在系統性偏見或對特定群體的不利影響。此外，關注AI倫理準則在文化領域的落地，例如依據UNESCO《人工智能倫理規范》，制定本地操作指南，明確AI應用必須遵循的人權、文化多樣性和可持續性底線。建立專門的新興技術與文化治理委員會，集合法律、技術、文化專家和社區代表，持續研討AI新趨勢并提出政策建議，使治理框架能夠動態適應技術演進。

3.推動人才培養與數字素養提升，彌合技術鴻溝

人工智能時代需要“既懂文化、又通技術”的復合型人才。因此，可以借鑒新西蘭的舉措，實施文化領域的數字技能提升計劃。具體包括：與高校和培訓機構合作，開設面向青年創意人才的AI、美術和人文交叉學科課程或實訓項目，相當于“未來技術學徒計劃”，讓藝術專業學生學習編程與數據分析，讓工程技術人才了解文化創意規律。還可以搭建“創意者－編碼者對接”平臺，促進本市的藝術家與AI工程師合作開發新的文化產品和工具。對廣大市民，特別是青少年和老年群體，政府應開展數字和媒體素養教育，納入公共文化服務項目。在學校和社區推廣“數字公民”課程，提高公眾對算法推薦、虛假信息的辨識能力和對數字版權、隱私保護的意識。UNESCO報告強調了文化-AI素養的重要性，呼吁通過教育合作在培養技術技能的同時注重創意思維和批判意識。上海可聯合本地博物館、圖書館等文化機構舉辦AI與文化專題展覽、工作坊，例如組織跨代際的數字故事計劃，讓老一輩講述的城市記憶通過年輕人運用AI技術來留存和傳播。

4.支持文化科技創新與產業發展，鼓勵多元參與

積極培育“文化+科技”創新生態。一方面，可以設立文化科技創新基金或專項資助計劃，鼓勵文博機構、演藝團體、內容創業公司采用AI等新技術，開發數字文化產品和服務。例如，支持博物館運用AI實現館藏的智能管理和互動展示，資助非遺傳承人利用數字平臺擴大影響力，扶持本地游戲、影視企業開發富有海派文化特色的AI原創內容。對這些創新項目，在資金、技術和市場推廣上給予扶持，并建立風險容忍的試錯機制（類似新西蘭的社區主導技術項目資助）。另一方面，運用稅收和金融杠桿吸引社會資本投入文化數字化建設，對企業在文化領域的AI研發、人才培養、基礎設施建設等投入給予稅收優惠或配套補貼。同時，倡導公私伙伴關系，將城市更新、智慧城市建設與文化數字化結合。例如，在上海的文化創意產業園區引入高速網絡、開放實驗室等基礎設施，與龍頭科技企業合作打造數字文化創新中心，又如推進“智慧劇院”“智慧博物館”試點，提高文化場所的數字服務能力。

5.保障文化多樣性與包容性，深化國際交流合作

確保傳統文化在數字時代不被邊緣化。支持社區主導的數字文化保存項目，例如建立社區數字檔案館、口述史料數據庫，運用AI工具幫助少數民族或本地老字號社區保存語言、工藝和生活記憶。同時在數字文化政策中貫徹“知情同意”和“利益共享”原則：凡使用特定社區文化素材進行AI開發，應事先征求社區意見，并在成果應用中讓社區受益。積極參與國際合作網絡，分享數字文化治理經驗。上海可以加入或主導國際城市間關于“AI與文化”議題的交流機制，與其他城市一道研討算法治理、數字版權、遺產數字化標準等問題。可以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合作，舉辦AI與文化創新國際論壇或創客大賽，吸引全球人才關注文化領域的AI解決方案。特別是在亞太地區，上海可推動區域文化數字合作，共享AI保護文化遺產的技術和案例，并針對區域內的共同挑戰（如海洋文化遺產、氣候變化對文化的影響）開展聯合研究。最后，在國際文化貿易與傳播中，利用AI提高上海文化產品的全球影響力，打造數字時代的“上海文化品牌”。

資料來源：

[1] Manatū Taonga Ministry for Culture and Heritage.Culture in the Digital Age – Long-term Insights Briefing 2025[EB/OL].(2025-12-04)[2026-01-19].https://www.mch.govt.nz/sites/default/files/2025-12/LTIB-2025_web.pdf

[2] UNESCO.Report of the Independent Expert Group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Culture[EB/OL].[2026-01-19].https://www.unesco.org/sites/default/files/medias/fichiers/2025/09/CULTAI_Report%20of%20the%20Independent%20Expert%20Group%20on%20Artificial%20Intelligence%20and%20Culture%20%28final%20online%20version%29%201.pdf?hub=171169

[3] European.Explanatory Notice and Template for the Public Summary of Training Content for general-purpose AI models（2025）.(2025-07-24)[2026-01-19].https://digital-strategy.ec.europa.eu/en/library/explanatory-notice-and-template-public-summary-training-content-general-purpose-ai-models

[4] Copyright.gov.Copyright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25-05-24)[2026-01-19].https://www.copyright.gov/ai/Copyright-and-Artificial-Intelligence-Part-3-Generative-AI-Training-Report-Pre-Publication-Version.pdf